因為種種原因,在看電影之前查了富都(Pudu)這個地名:位於吉隆坡市中心,周遭被高樓大廈夾擊(電影畫面也不斷帶到這樣的新舊交錯),當地人熟知的名稱為半山芭,電影使用富都我覺得帶有諷刺的意味,富都居住的是難以翻身的人們,如同所有的老舊社區,過往曾居住在此的華人經濟水平提升後遷離,留下的是買不起房的移工,電影不斷出現市場的畫面,因為這裡是吉隆坡最熱鬧的巴剎(有頂棚遮掩的傳統市場),知道地名的由來就知道故事要講的是什麼,富都青年裡的青年,是阿邦和阿迪這對兄弟,而在這對兄弟周遭,還有其他的無國籍移工、有跨性別的Money姊,加上阿邦的聾啞身分,一齣呈現馬來西亞弱勢族群的悲歌,雖然是悲,但這部電影沒有讓我落下眼淚,不是它不好看,而是相較於走悲情牌,更像是陳述馬來西亞的現況。
以下有雷
在馬來西亞是這樣,爸爸一定是馬來西亞人,不管是什麼種族的馬來西亞人,媽媽則一定是外來移工,不管是哪個國家的。因為他們這種組合生小孩時沒能做合法的婚姻註冊,導致孩子無法申辦原本應有的身分證,通常這種關係中生下來的孩子,要嘛是媽媽逃掉,不然就是爸爸離開他們,孩子有些就給姑姑、外婆養,可是有些根本不曉得該往哪裡去,電影裡哥哥跟弟弟的情況就是這樣。在馬來西亞好一點的情況是——這是我們從NGO那邊得到的訊息——因為每個孩子都會在醫院出生,只要你找到你出生的醫院,就有機會拿到出生證明書,我們叫「報生紙」,這在馬來西亞很重要。找到這張證明書後,再往第二個階段,也就是註冊局去看有什麼需要的文件,你再去申請。為什麼馬來西亞長久以來到現在都還有身分問題,連金馬另一部電影《五月雪》 也在講身分這件事?因為身分問題一直都沒能被我們的國家和政府從制度上好好解決,我們說的這些公民權,內政部在修憲法的時候一直沒有好的解決方案,所以這些事情一直累積,每次官方公布有關「有多少人沒有身分證」的數據,我們也不曉得那正不正確。
馬來西亞從去年就一直在吵一個問題:如果我是個馬來西亞籍的媽媽,我想把我來臺灣生的孩子帶回馬來西亞,讓他成為馬來西亞公民,可不可以?馬來西亞是這樣:如果父母不全,孩子會被判跟著母親的國籍。但這有一個矛盾點,當馬來西亞媽媽在臺灣生孩子,國籍照理來說要跟著母親,可是偏偏這孩子不是在馬來西亞出生,新聞在這一、兩年一直在討論這個問題,這也是其中一種關於身分的討論。我們再回到沒有身分證這件事,馬來西亞有藍色身分證,下面一級是紅色身分證和青色身分證,青色身分證是短暫給合法外勞使用的,最下層則是沒有身分證。如果你有看《五月雪》,你會看到所謂的紅色身分證,那牽涉到歷史背景,它是英國殖民時期管控華人的政治做法。剛才大家聽到的片尾曲演唱者片山涼太,他同時也是這部電影的配樂師,他就是領紅色身分證,當警察來檢查的時候,他至少有一張卡,好過那些沒有卡的,沒卡的人最好不要碰到警察。我曾經問過律師和警察單位,他們說如果碰到這些沒有身分證的人,他沒辦法證明自己身分的話,他就會被關,我不曉得關到幾時,這是沒有身分證的人必須面對的難題。
(from導演王禮霖2023金馬影展 │ 《富都青年》司法講堂 文字紀錄)
馬來西亞聯邦憲法的第14條到第22條都是有關賦予公民權的條款。概略來説,獲得馬來西亞公民權的主要渠道有三種:通過法律自動認證(By Operation of Law)、通過注冊(By Registration)、通過歸化(By Naturalization)。在法律自動認證的渠道下,申請人是通過法律自動被認證為公民,政府不得拒絕發放公民權,否則申請人可以通過司法程序挑戰政府的決定。而在注冊與歸化的渠道下,即便申請人滿足所有憲法中闡明的條件,政府依然有權拒絕發放公民權。(from無國籍者獲身份證有多難?從《富都青年》看馬來西亞政府頒公民權與執行死刑的實際狀況)
這對兄弟相依為命,努力想要活下去,一個努力掙扎想要掙脫底層的枷鎖,一個憤世嫉俗對所處世界滿滿的憤怒而想要有尊嚴的活著是這麼的困難,這是馬來西亞社會的現況:馬來西亞是個發展中國家,我們的國家絕對需要大量外勞來支撐我們的工業、農業和企業人力,偏偏在這過程中,我們還要面對羅興亞難民,聯合國每年都會安排不同的難民來馬來西亞中轉到其它國家,就像電影裡你們看到的緬甸少女,可是這些程序裡有很多不完整的人權漏洞。馬來西亞有規定,外來勞工每個月薪水最高1,200馬幣,可是他們每年換證的手續費大概要3,000塊,你看,1,200扣除寄回老家的部分,要怎麼存到3,000塊?《富都青年》裡有一個巴基斯坦演員,我就不說哪一位了,他也是合法進來馬來西亞,可是他不想在工廠上班,他想當演員、模特兒,他的老闆是個拿督,願意賣他證件,從最早期的4,000塊——每一年換證收4,000塊,其實他們辦證繳1,000多塊就差不多了——我10月回馬來西亞時碰到他,請他來拍MV,他說今年被要求付9,000多塊,他整個就傻眼了,可是他又沒辦法,因為他不想回去。他也是個有讀書、有教育背景的人,可是他就想留在馬來西亞,每個人對身分的追求都不一樣。(from導演王禮霖2023金馬影展 │ 《富都青年》司法講堂 文字紀錄)